中美互探底线,贸易协议方向料不变

中国敢先试探,也是认为最艰苦的底谷已过。

  财富成都智库力荐(作者 叶胜舟 )5月6日,美国总统特朗普突然在推特上宣布,从5月10日起将中国2000亿美元商品征收的关税,由目前的10%增加到25%,并威胁“很快”对其余3250亿美元的中国商品开征25%关税。这一“极限压推”激起千重浪,全球市场震憾恐慌,亚太股市当日全面下挫,尤其中国股市哀鸿遍野,遭遇千股跌停的“黑色星期一”。


  变脸之因:双方互探底线,均对现状过于乐观

  这三天人心惶惶,消息满天飞,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其实天没有塌下来,不过是黎明前的黑暗,终点撞线前的冲刺。不妨剥茧抽丝,重点分析中美官方权威声音,可有五个基本判断:

  ──第十轮磋商顺利结束。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财政部长姆努钦4月30日至5月1日访华,进行第十轮贸易磋商,与国务院副总理刘鹤会谈后,姆努钦在推特上肯定此轮“富有成效”。显然第一时间报告特朗普,所以才有5月3日他在白宫乐观告诉记者,中美贸易谈判进展“非常好”。

  ──中方先行试探美方让步底线。5月6日,姆努钦透露,大约90%的协议内容已确定,美国原本希望在本周达成协议(按:指刘鹤访美的第十一轮磋商)。但美方周末(按:5月3日晚)收到中方传来一份协议新草案,在一些问题上撤回了之前已协商过的表述,有可能很显著地改变双方(按:已达成)的协议。美方知情人士向彭博社具体披露,中国强制想要在华经营的美国公司分享专利技术及其它知识产权,此前已同意将修改其法律作为协议的部分内容;最新表态是不同意要求修改中国法律的贸易协议,而改以行政法规。此举激怒美国。

  ──美方强硬反击试探中方底线。据彭博社报道,莱特希泽认为中国在修改法律问题上出尔反尔,背弃谈判过程中已做出的部分承诺,他感到愤怒,并向特朗普汇报。特朗普拍板变脸,请读者注意没有翻脸,在推文中给出的理由是“进展缓慢,他们(按:中方)试图重新谈判”。大概率是借题发挥,对中国再多咬一口、狠咬一口。

  有新加坡、中国学者分别接受新加坡《联合早报》采访时分析,“这是两国法律文化和行事方式非常典型的冲突”,“行政监管指令其实比修改法律更管用、更具效率,……对美国更显诚意”。笔者并不认同。法学常识是“上位法优于下位法”,国务院颁布的行政命令或行政法规,必须服从全国人大及其常委会通过的法律,以行政手段更改法律,不能说是依法治国、依法行政。

  ──中方默认抛出新的立场。在5月7日中国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记者提问“有美方官员(按:指莱特希泽)批评中国在一些实质性承诺上的立场有所倒退,你对此有何评论?”外交部发言人回答:“谈判本身就是讨论的过程,双方存在分歧很正常”。试图轻描淡写中方的立场变化,只限于“讨论”和试探,并没有付诸行动,暗指美方小题大做。

  ──双方都对现状过于乐观。中方敢于先行试探美方底线,美方敢于强硬反击中方试探、且反向试探中方底线,重要原因是都认为一季度经济明显好于预期,自认为底气更足。特朗普敢变脸,主因是4月26日美国商务部公布的一季度GDP增速初值为3.2%,大幅度高于市场预期的2.5%;他还固执地认为征收关税对美国更有利,他占据绝对优势。

  中国敢先试探,也是认为最艰苦的底谷已过。4月17日,中国国家统计局公布初步核算,一季度GDP同比增长6.4%;4月19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认为,“一季度经济运行总体平稳、好于预期,开局良好”,不仅没有再提“六稳”政策,反而再提“坚持结构性去杠杆”,“坚持房子是用来住的、不是用来炒的定位”。

  协议目标:方向节奏不变,细节必然有变

  美国想多揩油,中国想少放血,都试图实现本国利益最大化,都无可厚非。幸运的是双方没有失去理性,都展示了达成协议的足够诚意和灵活性。特朗普突然变脸,不会带来谈判方向和节奏的改变,但谈判细节必定受影响。

  ──双方没有谈崩、更不愿谈崩。特朗普5月6日在宣布加征关税的推特上,清晰表明“同中国的贸易谈判正在继续”,没有激进表态“中断谈判”、“转身走人”,反而抱怨“进展缓慢”。对华鹰派莱特希泽同日表示,两国贸易谈判仍将继续进行,中国代表团将于周四和周五访问华盛顿。中美开打贸易战,必然中方损失更大,但中方忍耐更强、更久;特朗普谋求连任,必须先有漂亮的政绩和经济数据向选民交差。

  中国表达诚意更充分。在5月6、7、8日的中国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发言人的反应温和克制,对美方突然变脸没有谴责,反复强调和解释“加征关税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希望美方能同中方共同努力、相向而行”,“中方团队正在准备赴美磋商”,“中方不回避矛盾,对继续磋商具有诚意”,“争取达成一个互利双赢的协议”。全是救火、灭火的立场和语言,更没有排除中方为达成协议、恢复原有承诺、适当再让步的可能。

  5月7日14:05,中国商务部官网发布重磅消息:“应美国贸易代表莱特希泽、财政部长姆努钦的邀请”(按:以往这句是典型套话,此时此刻却清晰表明美方想继续谈判),刘鹤将按原定计划,“于5月9日至10日访美,与美方就经贸问题进行第十一轮磋商”(按:清晰表明中方也想继续谈判)。标题为“商务部新闻发言人应询发表谈话”,则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刻意向外界展示自己的矜持淡定。21分钟后新华社发通稿反而更干脆、更准确,直接以“刘鹤将赴美磋商”为题。刘鹤此次访问团人数是否如预期的百人以上、访问时间是否在预定两天后会延长,是判断此轮谈判达成最终协议的重要观察指标。

  ──国际社会既有呼吁也有施压。就经济实力而言,美中尽管是“老大”、“老二”,但在“全球村”不可能完全任性而为,接二连三引起公愤。大国必需有大国的气度和担当,否则难以服众,难成领袖。全世界鄙视特朗普甚众,嫉妒中国甚众,渴望中美火并从中渔利也甚众(包括俄罗斯、朝鲜、越南等)。问题是“老大”与“老二”全面对抗,必然殃及池鱼,大家都甭想过好日子。所以各国心态矛盾,即使美国盟友也劝和,不会轻易选边,而是保持中立平衡。5月7日,国际货币基金组织总裁拉加德说:“美国与中国之间的紧张关系对全球经济造成威胁”;法国财长勒梅尔也说,美国和中国必须避免在现有谈判中让双方的紧张贸易关系升级,以便让全球经济留在增长的轨道上。

  ──最恰当的协议签署地点是大阪而非华盛顿。外媒报道,中国曾提议,特朗普在越南河内与金正恩第二次会见后,在中国海南举行峰会并签署协议,被美方拒绝。特朗普曾放言,将在白宫接待中国元首(按:暗示在白宫签署协议),大概率也会被中方拒绝。

  按照中美现有实力,中方让步更大、更多很正常,尤其此次美方再征关税后,大概率会倒逼中方做出新的让步。可以断言,中美贸易协定不会完全对等,中国能维护国家尊严和主权、核心利益(如台湾)和长远利益(如AI、5G)即胜利。如中国元首远赴白宫,有枪口下签“城下之盟”之嫌,有损国家尊严和民族情感。难免联想中国近代史上与西方列强签订的一系列条约,中国人对此有痛苦和愤怒的记忆。

  日本将于6月28日在大阪举行G20峰会,中美在此期间签署协议,双方皆可接受。中方在协议内容上不得不多让步,选择此场合签署既是回应国际社会关切,也是倡导多边主义,还有其余18个大国首脑和联合国、WTO、IMF、世界银行等国际组织负责人见证,其实是隐性担保,美国今后如撕毁协定,失信成本需掂量。

  ──协议不应包含秘密条款。在5月7日外交部例行记者会上,有记者求证一个敏感问题:“中美达成的经贸协议中将包含关于中国承诺减少自伊朗进口石油的秘密条款”。外交部发言人答:“我不知道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个消息,我没有听说。”这是既不承认,也不否认。国际条约有秘密条款不稀奇,只是中美十轮贸易谈判以来,特朗普及美方高官不断主动向媒体放料,既是向民众邀功,也是持续设置议题,抢夺谈判主导权。假如协议中有利美不利中的秘密条款,特朗普这个虚荣炫耀心极强的“大嘴巴”,说不定哪天就在推特上泄露了;或者美国高官基于政治考量,故意匿名泄露给美国媒体,迅速扩散到国内,给中国政府带来极大的被动。中国民意与民众情感,必然是中方谈判时需要考量的重大因素。如不得不签秘密条款,为实现对等平衡,应在中国核心利益问题上谋求美国的实质让步。

  中国应策:积量变为质变,以时间换空间

  中美贸易谈判仅副总理层级就已谈了十轮,相互底牌和策略很清楚了。两个大国的菁英对决,背后有无数团队和资源支撑、无数模拟演习,犯低级错误几乎不可能,全盘否定双方都承受不起。特朗普这次变脸,将促使中方更准确判断美国战略意图,更清醒认识自己差距,更坚决苦练内功。

  ──唯一确定的是特朗普“不确定性”。特朗普擅长“交易的艺术”,将商业谈判中的招术直接搬到国家谈判之中,以唯一超级大国的实力加持,屡试不爽。他德不配位,但未必才不配位,足够狠辣狡猾,为达目的可不择手段。2018年6月,中美一度达成协议框架,正因为中方表达签署协议的诚意过于急切,被美方视为还可“勒索”让步,所以毁约,次月开打贸易战。特朗普的信用记录如此劣迹斑斑,美国左右翼势力已达成对华强硬共识,即使签署贸易协议,也是暂时休兵,需防备其顺利连任后撕毁,或者任意找茬利用执行机制折腾中国,或者在地缘政治、网络安全等问题上再次寻衅。

  ──中美实力差距明显。中国是经济“老二”,综合国力进步显著,但在金融、科技、军事、政治、文化、制度等领域,与“老大”存在着明显的差距,没有三五十年的艰辛努力赶不上。“厉害了我的国”之类的宣传,易误导国民和国际,应慎提、少提。5月6日,特朗普一个推文,沪深股市千股跌停,已有网络流行语形象描述为“弱不经推”,这是中美现有实力的真实对比。同日,中国人民银行决定从2019年5月15日开始对中小银行实行较低存款准备金率,释放长期资金约2800亿元。这个定向降准的决策不稀奇,显然早有准备,但公布时间很稀奇,不再是以往的周五,而是周一的09:29:27,仅比沪深两市开盘时间09:30早了33秒,似乎有明显的提振市场信心、对冲外部风险的意图。可惜这个利好消息作用不大,当日沪指、深成指、创业板指分别下跌5.58%、7.56%、7.94%,离岸人民币兑美元汇率一度暴跌1.3%。

  ──斟酌搏美最高战略指导方针。美国已定位中国为“战略竞争者、修正主义国家、经济侵略者”,咄咄逼人攻得紧,中方咬牙纠缠守得苦。例如,近期美军在南海、台湾海峡的“航行自由”频率明显提升;5月2-3日召集32国在布拉格举行“全球5G安全会议”排斥华为;5月3日与普京通话施压中国加入《限制中程核导弹条约》;6月初将在新加坡“香格里拉安全论坛”发布“印太战略报告”等。1938年1月,白崇禧在武汉军事会议上原创提出“积小胜为大胜,以空间换时间”,成为抗日最高战略指导方针。如今中国不妨反其道而行之,将“积量变为质变,以时间换空间”,作为搏美最高战略指导方针。尽量拖、尽量和,对中国最有利。

  ──统筹落实系列国家战略规划。修改法律保护知识产权无损主权,也是中国科技和企业的迫切需求。加入WTO前后,中国废除、新立、修改的法律法规就有数千件。但主权不能让步,如美国再次对中国加征关税,不能要求中方承诺不报复,中国保留反击权利,是否行使、何时行使、反击力度也由中方自行确定;如美国不完全撤销关税,中方也不能完全撤销。

  “祸兮福所倚,福兮祸所伏。”中国应努力做好自己的事,坚持改革开放不动摇,化压力为动力,变挑战为机遇,苦练内功,少发力、缓发力、发准力,统筹推进创新驱动、科教兴国、乡村振兴、长江经济带、“一带一路”等重大国家发展战略,尽快将黄河生态带上升为国家发展战略,切实解决好国内的贫富差距、东西差距、城乡差距等难题,就会立于不败之地。

  (注:作者为中国人民大学长江经济带研究院研究员,微信公众号:SSWYPL。本文仅代表作者个人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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